边尽牧羊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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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明月不可期 6


记忆:淡い花


大阪城外的樱花颜色很淡。每年春天,近乎白色的樱花如雪般飞舞飘散,如一片云雾将大阪城环绕其中,恍如仙境。


那是春末一个略带凉意的雨夜黎明。屋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将三日月从长梦中唤醒。透过白色的纸门,月光映照出一个纤长的身影,从他门外扫过。从未有人于此时经过这里,感到十分好奇的三日月起身,披着一件蓝色羽织便走向屋外。


三日月打开门环视一圈,只见一个深蓝色的背影消失于转角处。三日月追随而去,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绵绵不绝,前方不知名的脚步声清脆有力。三日月随着那个脚步的拍子走过转角,眼前深蓝色的背影几乎要融入日出前的最后一抹夜色之中,及腰的黑色披风边缘被风轻轻吹起。


这是三日月在大阪城未曾见过的身影,而且三日月敏锐地判断出眼前这个人,同自己一样,是一位刀剑付丧神。


三日月逐渐加快脚步,渐渐拉近与那个人的距离。夜风夹带着樱花细雨吹拂过廊下,将三日月肩头的羽织吹落。绸缎与地面碰撞所发出的轻响引起了急行之人的注意,深蓝色的背影在三日月宗近前方停下,朝向三日月转过身来。


三日月在那人三步之外止步。在他面前的陌生人淡蓝色的及胸长发被金色发饰束起,挽于左肩,在依稀的月光下晕着微光,金色的双眸中透出从容之色,深蓝色镶有金边的华贵狩衣大气而优雅。


男人带着柔和的微笑,也在细细打量只着一件白色褥绊的三日月宗近。被雨水打湿的淡粉色樱花在二人身边宛如雪般飘落,衬着三日月眸中一弯星月,如诗如画。淡蓝色长发的男人朝着三日月面前伸出左手,三日月微微向后躲闪。男人在三日月闪开之前触碰到三日月额前的碎发,将沾在三日月发间的花瓣轻轻取下,随后侧身行至三日月后方,将三日月遗落的羽织拾起,把飘落在羽织上的花瓣一一抖去后,将其披在三日月肩头。


男人站在三日月身后,双手提着蓝色羽织的衣襟,微微侧头在三日月耳边低语。


霎时,一轮新日自地平线探出,两人交互的身影融入黎明的微光之中。清风吹动樱树的哗哗声掺杂着连绵的雨声,将男人留在三日月耳畔的低语溶开。男人的碎发轻扫过三日月的耳廓,撩拨地三日月耳朵有些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语罢,男人轻笑着走过三日月,在又一个转角消失不见。三日月拉了拉肩上的羽织,看向廊外大阪城成片的淡色樱花,心中暗潮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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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月在看到那个男人衣服上的五七桐纹时就猜出了他的身份,所以在大阪城本丸内再度见到他并得知那正是被献给关白大人的太刀时,显得并不惊讶。双方都带着了然于心的笑容,互相低头行礼。


刀剑付丧神本体可以被其主人所见,所以北政所自然也看到了相敬如宾的二人。她凑到三日月耳边,小声嘱咐三日月要像自己称呼关白大人那样称呼一期一振。


于是,那天起,【御前大人】这个称呼就成了三日月宗近与一期一振间的专属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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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春天,大阪城外的樱花开得从未停歇。为了能最大延长赏樱时间,当时还叫做羽柴秀吉的大阪城主人将从日本各地搜集而来的早晚樱全部种植于大阪城本丸外。随着春意渐浓,樱花开得一转比一转淡,待至晚春一期一振来到大阪城之时,正是最后一批晚樱荼蘼之际。


虽然当时颇为亲民的羽柴秀吉将内壕之外的大阪城町开放,但本丸外缘最美的那篇樱花,依旧是秀吉家独享的美景。三日月仍记得那年一期一振手持红底金漆太刀,跟随在秀吉身后,两侧是宁宁与茶茶作陪。蜒长的樱花回廊内再无他人,花香与酒气环绕,茶茶艳红的衣袖于樱树下舞动。


羽柴秀吉常于大阪城樱门伫立远眺,尽享其坐拥的日渐壮大的天下。伴于君侧的一期一振也会露出与秀吉相同的满怀期望与壮志的眼神,笑得自信坦然。


三日月注视着这样的一期一振想到,他共处过的名刀宝剑不胜枚举:气势凛然的大典太刀,霸气不羁的鬼丸国纲,尊贵强势的童子切安纲。然而这些刀剑中没有一柄如同一期一振般从容亲和,明明是作为权利象征而存在的华丽太刀,却没有其他名刀超于人外的高傲感;明明作为付丧神还那么年轻,却有着胜于自己的得体。


似乎是注意到三日月的视线,一期一振转头看向三日月,眼中满是关切。日暮西斜的天空之下,二人的影子相互交叠的瞬间,留下的是身为“夫妻刀”的情衷互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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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刀剑付丧神,不能离开本体太远,所以几乎从不出战的一期一振与三日月二人的活动范围,基本不超过大阪城。闲暇之时,对大阪城的“探索”,成了二人的一项娱乐活动。


那是已被赐姓丰臣的关白大人的儿子鹤松出世前的初夏,蝉鸣之声尚未响起。一期一振在樱门墙边的樱树后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门。门由好几片长方形铁板排列起来,再用铆钉固定住。一期试探性地推了推门,黑色的门果然滑向两边。一期兴奋地唤来三日月,探身走进门内。


一进门便是一条漆黑的见不到尽头的隧道,只在视线最远处闪着忽明忽暗的柔光。一期一振拉过三日月的手,将其护于身后,向隧道内部行进。隧道内虽然光线昏暗,但足有两人高,道路也颇为宽敞。一期一振感受着脚下难以察觉的向下的坡度,推测这里应该是通向大阪城地下城的通道。他曾听关白大人提起过要修建一个用于堆放财物和避难的地下城,看来正是他们现在所处之地。


越往深处走,隧道中得光线变得越强,可以隐约看到地面上绘着的五七桐纹,墙面也不再是单纯被凿出的石块与泥土墙面,而被铺上了绘有浮世绘图案的木板。两人就着置于墙边的长明灯观察发现:墙面的装饰,与他们日夜所处的大阪城内的装饰,是一模一样的。


大约走了四五公里后,密集的长明灯将地下空间照亮如白日。终于走出隧道的二人站在一处宽阔的大厅之中。大厅中心四根白色的同样绘有五七桐纹及华丽花纹的圆柱支撑着月三层楼高的空间,大厅墙面被刷成金色的底色,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绘有对应方向的景色:北面的雪山,东方的大海,南方的沙滩以及西方的岛屿。一期一振与三日月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这个地方,和大阪城内的大厅修建地完全一致,唯一不同的,就是这里缺少了端坐于东方的大阪城主和厅内俯首的群臣。


日常见惯了的场景在另一个地方出现,让一期一振和三日月产生了微妙的错位感。三日月拍了拍一期的肩膀,向他指着右手边的一个房间。一期一振笑着点了点头:那正是他们平日居住的房间的位置。一期跟着三日月走向那里,推开门。屋内不似大厅内的灯火通明,显得略为昏暗,让二人产生了瞬间从白天走到黑夜的错觉。


三日月呆立于房内的时候,一期反手将房门拉上。视线一下子被黑色填充的三日月唤着御前大人,随即被一期拥入怀中,轻柔吻住。


相同的空间之内,二人于黑暗中重复着与无数夜间相同的嬉戏,逐渐紊乱的喘息于唇齿间流转,十指相扣的瞬间冲向**。这座地下城,连同这些记忆,成了二人独家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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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般美好的岁月持续到了天正十六年(1588年),丰臣秀吉的儿子鹤松出世,几乎所有的公卿诸侯全部汇集到了大阪城道贺。群臣在见到一期一振和三日月宗近两把宝刀后无一不赞不绝口。这种时候,一期一振都会握紧三日月的手,眼中自得之色一览无余。他向三日月许诺,将会永远守护住关白大人的这份荣耀与天下。


三日月宗近感受着自一期一振手中传来的温度,低头不语:和一期一振不同,曾侍奉于足利家的三日月宗近亲眼看着坐拥天下大权之人是怎样绝望地挥舞着自己,然后在一夜间失去所有权利,乃至生命。所以他会比所有人都要早地察觉出丰臣秀吉日益膨胀的野心,并对其感到一丝不安。但三日月没料到丰臣家的没落会比他预料的还要早,还要彻底。


天正十八年(1590年),小田原之战后丰臣秀吉真正统一日本,一期一振被称为“天下一振”,大阪城的荣光达到顶点。一期一振常会在鹤松面前显形体,陪伴年幼的鹤松玩耍。当鹤松从一期一振手上接过那柄华丽太刀把玩时,三日月在一期眼中看到了他注视自己弟弟们时才会有的慈爱的眼神。永远守护丰臣家,三日月明白一期是在如何真诚地履行着这个诺言。


可惜好景不长,仅一年后,淀城内鹤松夭折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正在外征战的丰臣秀吉耳中,一期一振也随他出阵了。深感丧子之痛的丰臣秀吉割去自己的发髻,同时剪短了一期一振的长发。短发的一期一振随丰臣回到大阪城后,几乎闭门不出,三日月每次去找他,皆被拒之门外。


直到某个月光被遮蔽的雨夜,睡不着在外散步的三日月发现了没有撑伞独自在樱门外徘徊的一期一振。三日月走上前将他纳入伞下。眼神空洞迷惘的一期一振缓缓抬起头,看到来着是三日月后,抓住三日月的手臂,倾身向前扑倒在他怀里。


后来三日月才知道,那一天,厚藤四郎被丰臣赐予部下,离开了大阪城。


一期一振捉住三日月的手越来越用力,浅蓝色短发被雨水打湿,雨滴顺着一期一振的头发,滴到三日月胸前。一期一振哽咽着问三日月为什么自己变得什么都守护不了了。三日月没有作答,伸手轻抚一期一振的后背。


三日月不知道一期一振在那个雨夜下了怎样的决心,那天之后,一期一振和丰臣秀吉一样,眼神变得越来越狂戾。大阪城的扩建工程不断被加速,丰臣秀吉将本丸城门紧锁,曾经平易近人的丰臣秀吉将自己变成一位孤高的王者。大阪城的屋檐被贴上层层金箔,一期一振身上的装饰也越来越多,金色的穗子,紫色的绳结,唯独刀身仍未曾沾染鲜血。


那年春天,樱花依旧如火如荼地盛开,但秀吉和一期都无心去赏,终日紧盯着房间内那张不断扩大的地图。


最后一株晚樱落尽之前,三日月折下一枝樱花树枝,置于正披着黄昏时分金色斜阳伏在桌上休息的一期一振手边。在他的手旁,是一张朝鲜地图。一期一振被三日月的动静扰醒,眉头紧锁。


第二年,文禄元年(1592年),丰臣秀吉决定出兵朝鲜,将自己的野心延伸到了日本岛外。三日月看着表情日渐扭曲的秀吉与一期一振,感叹着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长期深藏心中的不安化为了现实:当对权力的渴求化为对暴力的依赖,那股力量迟早会将自己反噬。作为历史的见证者,三日月比谁都明白这点。


出兵前一夜,一期一振久违地来到三日月房中。四月时节,芳菲未至。三日月正端坐窗前,缓缓翻动面前被架着的书页。一期一振径直走到三日月身后,跪坐下从身后环抱住三日月。自一期踏入房内后,三日月一眼也没看他,始终将视线锁定于纸上。一期一振知道三日月反对他们出兵,这个态度亦是预料之内。


两人僵持许久,只有三日月翻动书页的声音在长夜回响。随后,一期一振在三日月耳边说了一句话。


【让我拥有那轮月亮吧】


窗外一轮满月高悬,竟有些刺目。


三日月依旧不作答,只是停下了翻书的手。一期将三日月抱得越来越紧,一串深深的吻在三日月颈间落下。一期一振一边喃喃地重复着那句话,一边褪下三日月的衣物。


窗外的月光在三日月白皙的皮肤上漫反射,窗内三日月宗近眼中的月色却被氤氲的雾气挡住。


没有人可以拥有月亮。轻咬着指节的三日月透过一期一振的发丝望向夜空,那么想着:太过于执着月亮的话,只会输得更彻底。


文禄庆长之役断断续续进行着,随着明朝援军的到来,形势对于丰臣秀吉越来越严峻。在经历了被明朝册封的耻辱后,丰臣一气之下将一期一振磨短,向臣下之人证明自己还能挥刀作战。三日月淡然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笑着安慰磨短后一度身心憔悴的一期一振,掩藏起对于可预知的悲剧的担忧。


然而离别还是来得太早。1598年,丰臣秀吉于伏见城逝世。宁宁带着三日月宗近离开大阪城,留下一期一振独自遵循着曾经的约定,守护秀吉之子秀赖。


二人分别那天的夜里,下着和初识那天相似的雨。一期一振向三日月做出最后的请求:请他记住在这大阪城内发生的一切。


长夜无声,细雨如绸。回望大阪城共渡的十余年岁月,对于刀生漫漫的付丧神而言,这本该是弹指一瞬的短暂相逢,但太多的回忆堆积,将分别之夜勾勒地过于沉重。明明相见与离别都是那么安静,期间起伏无常的岁月,壮烈地让三日月与一期一振无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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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都高台寺生活的时候,三日月宗近和一期一振仍偶通书信,但谈及的也无外乎日常琐事,两人心照不宣地不想把心中强烈地思念展现出来。寺院生活使得三日月的性格愈发超然淡定,与之相反,在大阪城这个牢笼中被孤立的一期一振,则看着德川家康权利一步步加强,心生不满与愤懑。


数年的别离后,庆长十年(1605年),德川家康将将军之位让于其次秀忠,遣法名高台院的宁宁为使者前往大阪城,命秀赖上京礼贺秀忠。


虽然高台院对此行不报希望,但还是带着三日月回到了大阪城。随行的人纷纷议论为何作为使者且不会舞剑的高台院要带一把刀去大阪城,高台院笑了笑:她是明白的,虽然自己的御前大人已不在人世,但还有其他人的御前大人仍停留在过去,等着他。


高台院一行刚踏上大阪城本丸外的石桥,三日月便望见了等在城门外的一期一振。一期一振站在两人分别时相同的位置,面带笑意,满怀期待。


此时的一期一振换上了一套华丽的深蓝色西式制服,左肩披着一块绣有五七桐纹的黑色披肩。他曾以为自己永远没有机会以这种姿态出现在三日月面前了,所以当三日月微笑着牵起他的手的时候,一期一振眼中不禁泛出泪水。没有人曾告诉他,分别竟如此苦楚。


高台院进入议事厅会见秀赖和淀殿,留下三日月与一期一振于外室对弈。一期一振示意三日月先下,他打量着三日月低垂的双眼,扫过眉梢的碎发以及嘴唇勾勒出的柔和线条。这一切,一期一振曾以为可以永远独占,就像丰臣家的江山一样。但是久别后的重逢,令一期一振意识到这一切都随时会轻易地失去,不知名的不安感将一期一振笼罩。


一期一振看三日月看得有些出神,三日月提醒他轮到他下子了。一期一振看了眼棋盘上的局势,将子果断落在了三日月的阵营中心。一期问三日月会在大阪城停留多久,三日月摇着头,落下防守的一子。


一期一振让三日月在大阪城多住几天,三日月仍不发一言。一期的黑子逐渐将三日月的白子包围。同时,自他们隔壁的议事厅传来一阵掀动桌椅的响声。一期一振欲起身,三日月宗近开口拦住了他。


【御前大人,离开大阪城吧。】


陪在高台院身边的三日月早已窥探出德川家康夺取天下的野心,意识到丰臣家的没落只是时间问题了。经历过太多权利更迭的三日月,本对此毫无兴趣:反正自己很快就会被下一个掌权者占为己有,作为装饰品困住。三日月早已熟知自己的命运,但唯一让他牵挂不下的是死守在过去看不清天下大局的一期一振,他害怕这把天下一振的名刀会倔强地与大阪城一同消失。


一期一振对三日月的这句劝告感到无比震惊,一时睁大了眼睛,哑口无言。隔壁议事厅传来越来越喧闹的争吵声,一期一振的黑子只差几步便能将白子围住。他的眉头拧起,语气强硬地与三日月打赌:若是自己这盘棋赢了,三日月留下,若是输了,自己便听从三日月。


三日月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白子直落于一期一振阵营后方。一期一看棋局:只顾一味进攻的自己,早已被三日月直击要害,几近全军覆没。


一期一振双手紧握,牙齿紧咬住。无处可退了,不管是手中的棋子,还是握着棋子的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无处可退了。


一期一振心中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挥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把扫开,站起来用脚尖踢开棋盘,颤抖的双手捉住三日月的前襟。


为什么,为什么被称为天下一振的自己却什么都守护不了,作为武器却几乎不曾浴血奋战;为什么自己和主人会被亲手建立起得江山背叛至此,连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为什么诺大的世界,连留给自己的空间都没有,明明那个人生前,大阪城的一切都美好地像梦一样。


短暂的梦,如同春末最后一转樱花,淡淡开放,转瞬即逝。


渴求着最后一丝的归属感,一期一振将三日月的脸拉向自己,试探性地吻向三日月冰冷的嘴唇,却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被三日月伸手拦住。三日月看着眼前因愤怒而扭曲的一期一振的脸,回想起初识的那个雨夜,那份记忆被时间的薄雾渲染地开始失真。但三日月还是无法舍弃那份贪恋的温度,在漫长如苦刑般寒冷的岁月中,那个人轻柔的话语和体贴的关切是少有的慰藉,如果连这些都舍弃,三日月就真的成为那些人口中徒有其表的装饰品了。


于是,三日月垂下拦着一期的手,迎向他吻住,然后任由一期向他身下探去。三日月的手指轻绕着一期一振又细又软的浅蓝色发丝,抬头看着天花板上令他怀念的五七桐纹,无声落泪。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包围着三日月,明明自己和一期一振作为付丧神,是不被人世变化,不被时间所轻易摧毁的存在,明明有着金属的坚硬躯体,但在历史的碾压之下,细弱得如同游丝,就像那天那朵淡色的花瓣一样,乘着风雨落到自己发间,在一期一振手中停留片刻后又飘散回寒风之中,不知归处。即使两人现在再怎样深入地将身体交合,灵魂却在排斥,渐行渐远。


宁宁与秀赖母子的交涉破裂,倔强的茶茶不肯承认德川的权力。三日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请求宁宁在大阪城再停留一晚,然后在注定分别的夜晚,努力将一期一振身体与灵魂的一切牢记心中。


在恼人的黎明到来之后,三日月最后一次对着一期一振喊出那个名字。


御前大人,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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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几年时光,对于三日月只是转眼一瞬的事。大阪冬之阵后,他就再也没有收到一期一振的书信。他独自赏尽了高台寺稀疏的樱花,从闲言片语中索取来自大阪城的消息。


待到初夏的某夜,三日月久违地梦见了大阪城,城外淡色的樱花不合时宜地于狂风中极速飞舞。整个大阪城变得通红一片,浅青色屋檐上包裹的金箔在火中逐渐融化,自高耸的屋檐边滴落下,如同整座城池在火光中静默地哭泣。


醒来后的那天,三日月得知了大阪夏之阵中,大阪城被付之一炬的消息。


那天,那个月,乃至之后的几年,三日月都是恍惚的。高台院曾给三日月取名【五阿弥切】,让他斩断一切苦痛,但对于一期一振被烧毁的痛苦,三日月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其切断。要说三日月没后悔过,是不可能的。如果当时可以更强硬地将一期一振带走,那把刀也不至于为丰臣一氏陪葬。但事已至此,留给三日月的,只有重新变得寒冷的昏暗岁月。


被转赠德川家的时候,三日月虽然表面上是笑着的,但面对烧毁大阪城,烧毁一期一振的罪人,三日月的内心有着无尽的伤痛:现在的他,甚至连再次喊出那个名字也做不到了。于是渐渐地,三日月隐藏起内心的情感,也养成了用袖口将自己的表情掩住的习惯。


之后,几度辗转的三日月开始沉睡,对人世的纷扰全然不管不顾。他时常回想起大阪城绵延不止层云重叠般盛开的淡色樱花,轻声呼唤那个名字,还有初见时那个雨夜里那个人留在他耳边的那句话。


”月が綺麗ですね。“


『今晚月色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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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漱石做英语老师的时候将 [I Love you]翻译为【今晚月色真美】,因为日本人太含蓄了,不习惯直白的告白,一句今晚月色真美便足矣。

*感谢太爷爷和狐球倾情献唱BG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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